
1971年,9岁的史玉升终于背起书包,走进了老家所在的王坪小学。那是宁夏西吉县苏堡乡王坪村的一个村民小组,一个名副其实的穷乡僻壤。母亲用碎布片缝了一只书包,用仅有的几尺青布给他做了一件上衣,这便是他求学之路的全部行头。
家里穷得连买支铅笔的钱都没有,幸好有只下蛋的老母鸡帮了他的忙。每顿饭几乎都是土豆、野菜和能照见影子的清汤,难得一顿饱饭。然而,学校的生活迷住了这个山里娃,那里有同伴,有游戏,更让他高兴的是早晨还有干红薯片吃,放学回来有高粱面糊糊喝——这是母亲给他的特殊待遇。
如果没有远大的理想支撑,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业成功。多年后,史玉升这样总结自己的成长历程。这一回答超越了细枝末节,直击根本。
到了三年级,史玉升就显示出了少年早慧。令四五年级的师兄师姐们不解的是,他们都不会做的算术应用题,这个三年级的孩子竟然会。三年级结束时,他得到了班主任发的两件奖品:两支带橡皮头的铅笔和一本《匹诺曹历险记》。这小小的奖励,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播下了刻苦读书的信念之种!
初中时期,因家里缺少劳动力挣工分,家境每况愈下。憨厚的父亲多次催叫他退学回家挣工分,有一次竟跑到学校要背走他唯一的行头——一只伴读他多年的小木箱,拉他回去。史玉升连哭带喊:我要念书!我不回去!这一执拗的举动,让老师为之感动,在老师的解劝下,父亲终于放弃了让他辍学的念头。
1978年,史玉升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被选入西吉一中的尖子班。高中是他求学经历中最艰苦、最难忘的两年。他们住的是一间大教室,沿墙边摆满了木板搭的床铺,晚上一个紧挨着一个地睡在上面。每个周末,他都要步行回家背馍馍、筹粮款,往返70多公里路程。如果遇到雨雪天气,就得爬雪山、过草地。
由于吃救济粮,家里生活困难,每周的干粮多半是煮洋芋,少量的糜谷面馍馍一般到周四就已吃完,周五只好饿着肚子回家。冬天,没有棉衣,宿舍没有取暖设备,白天嘴唇冻得发紫,晚上蜷缩成一团。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史玉升保持了高昂的学习劲头。晚上熄灯后,他点着煤油灯继续学习,直到老师一再催逼才睡觉。清晨5点左右,他就和几个同学起床读书。
1980年秋天,农村刚刚实行联产到户,史玉升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武汉地质学院(后更名为中国地质大学)。这在文化大革命结束后百废待兴的西吉一中是件荣耀的事,但在老家人眼中并不认为值得高兴,父亲甚至固执地认为:是不是你学得不好,被人家分得那么远,还得180元的费用?
带着亲戚邻人帮凑的费用,史玉升只身背起铺盖卷上了南下的列车。5天的行程,一个从未走出大山的学子,闯进了历史名城武汉。然而,入学不久他便遭遇尴尬:自己的高考分数在班上是倒数第二。强烈的自尊心和山里人特有的倔强在他心里凝聚成一股力量,他选择成天泡在图书馆里埋头苦学。17元5角的微薄助学金,除了日常开销,全买了书。
一年级第二学期,他的成绩奇迹般地飙升,此后直至大学毕业,他一直担任学习委员,成绩名列前茅,连续4年被评为三好学生,1983年在班里第一个入党。这种在逆境中奋发图强的精神,成为他日后科研道路上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1986年,已经在宁夏地矿局地质调查队工作一年多的史玉升,感觉专业不对口,工作过于轻松。他担心长期如此会被淘汰,也对不起国家的培养。于是决定放弃品茶读报的清闲日子,提升知识水平。他在宁夏大学借了一间学生宿舍,起早贪黑钻研,20多天时间看完两大箱书,以优异成绩考取中国地质大学研究生院。
3年后,他因成绩优秀留校,从事探矿工程自动化研究工作。在校期间,被评为中国地质大学第二届十大杰出青年、学校和湖北省高校工委优秀共产党员。由于教学科研业绩突出,1995年被破格晋升为副教授。
硕士毕业工作2年多后,他感觉知识水平难以满足重点高校的高层次要求,1992年又考取中国地质大学的博士研究生,在职攻读博士学位。1996年博士毕业后,被中国石油大学博士后站招收,从事石油机械自动化方面的科研工作。
1991年,史玉升开始接触增材制造技术,这是他与这一领域结缘的起点。 当时,这项技术在国际上也是新兴领域,中国明显处于跟跑位置。然而,史玉升敏锐地意识到这项技术的巨大潜力,毅然决定将其作为自己的主攻方向。
1998年,史玉升加入华中科技大学,科研生涯开启崭新篇章。他延续黄树槐老校长敢为人先的精神,将华科快速制造中心推向新高度。在科研条件相对简陋的初期,他带领团队从基础理论研究做起,一步步攻克技术难题。
2001年,史玉升团队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这是他们在增材制造领域获得的第一个国家级奖项,标志着团队研究水平得到了国家层面的认可。这一突破为后续研究注入了强大动力。
随着研究的深入,史玉升意识到,要想真正打破国外技术垄断,必须走自主创新之路。他带领团队潜心钻研,于2011年获得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表明团队不仅在应用研究上取得进展,在原始创新方面也实现了突破。
科研道路并非一帆风顺。史玉升坦言:当遇到课题不顺利或其他问题时,难免会有压抑、沮丧的情绪,但这样的情况其实是有周期性的。每每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长期积累下来的兴趣和经验就会起作用,用一种积极的态度去正视,坚持自己的选择。
2015年,史玉升推动机关党支部与学生支部结对共建,探索党建+科研双融双促模式,开展红色教育、技术研讨,让党旗飘扬在实验室一线。这一创新举措激发了团队创新活力,也为学科发展注入红色动能。
在史玉升看来,党建与科研深度融合是团队成功的重要保障。党建不是形式,而是实实在在的生产力。通过党建,我们凝聚了人心,明确了方向,激发了动力。这种党建与科研相结合的模式,成为华科增材制造团队的一大特色。
2020年疫情暴发时,史玉升主动担任全国首场研究生云答辩主席,确保人才培养不断线。他说:科研不能停,学生不能等。这既是学者的坚守,更是党员的责任体现。
2018年,史玉升团队再次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标志着他们在增材制造领域的研究达到了新的高度。此时,中国增材制造技术实现了从跟跑到并跑的历史性跨越。
航空发动机机匣、航天涡轮泵...这些大国重器的核心部件,曾因制造难度高被国外垄断。史玉升团队攻克复杂零件整体铸造技术,打破了这一局面。这项突破让中国增材制造从跟跑迈向并跑,彰显了华科顶天立地的科研追求。
在医疗领域,史玉升团队同样取得重大突破。2022年,团队自主研发高温增材制造装备,成功制备抗压强度超200MPa的个性化骨植入体,完成11例临床应用。从实验室到手术台,这项技术不仅打破国外垄断,更让量身定制的医疗成为可能。
让患者用上国产高端医疗器件!这一直是史玉升的心愿。如今,这一心愿正逐步变为现实。
在太空科技领域,史玉升团队研发出全球最大1.7米台面碳化硅陶瓷增材制Kaiyun中国 官方网站造装备,为太空反射镜系统提供耐超高温的陶瓷部件,为国之重器披上中国铠甲。
史玉升带头研发的增材制造技术,让中国增材制造从并跑跃向领跑,在世界舞台刻下华科印记。华中科技大学在激光粉末增材制造领域最具影响力的机构中排名全球第一,体现了华科顶天立地的科研理念。
技术落地,才能创造价值。 史玉升深谙此道,积极推动科技成果转化。团队与多家企业合作,实现增材制造装备产业化。自主研发的低频隔振器,性能远超传统产品——隔振效果提升8.5-15分贝,横向刚度增加10%,能够大幅度防止各个结构和设备之间的传递振动,为工业化制造和企业发展提供维修和保护。
这些数字背后,是中国制造向高端跃升的坚实步伐。截至目前,史玉升团队研发的粉末激光快速成形技术及系统不但打破了国外的技术垄断,在国内200多家单位得到应用,而且还出口到俄罗斯、越南等国家。
学科强,则技术强。 史玉升推动建成材料成形与模具技术全国重点实验室和增材制造陶瓷材料教育部工程研究中心,创建了完整的人才培养体系。这些年来共计培养出1名全国优博提名、5名省优博获得者,团队入选教育部创新群体。
人才是创新的火种。史玉升表示。如今,这些火种已遍布产学研一线,续写着增材制造的新篇章。截至2007年,他直接或间接帮助过的家乡孩子已达几十名。每年高考前后,很多人为了孩子请他帮忙,他都认真对待,仔细分析情况,提出建议,或者帮助联系协调。
2023年,史玉升教授荣获全国创新争先奖状。这份荣誉,是对他二十七年科研报国的肯定,更诠释了一名党员科学家的初心:以匠心铸魂,以创新立命,将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
2025年,史玉升教授因在高性能聚合物、金属及陶瓷增材制造领域的开创性贡献,荣获国际计算与实验科学工程会议Kobayashi奖章,这是对他科研成就的国际认可,也标志着中国增材制造技术已经站上世界舞台中央。
史玉升总是饱含感激地提到两个人:他姐姐和高中老师路广义。他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有能力让孩子们上学上出一点名堂。姐姐和他母亲一样,承袭着相夫教子的传统,却在娘家无法顾及弟弟的时候,和丈夫省吃俭用节省出来一点钱粮来接济弟弟。
从姐姐身上,我认识了中国农村妇女的淳朴与善良。史玉升动情地说。初中和高中阶段,两次决定读书命运的难关,都是姐姐鼎力相助才得以度过。其实姐姐家也很拮据,帮助弟弟无疑给自己的家庭多添了一张嘴,但四年从没间断,毫无怨言。
路广义是20世纪60年代毕业于宁夏大学的老知识分子,在史玉升最艰难的时候,从生活到精神上都给了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没有学习资料,路老师挑灯夜战编写;没有学习工具和生活用品,他从自己几十元的工资里挤出来补贴。更让史玉升难忘的是,路老师一直坚持给同学理发,送给他一双布鞋和一套运动服。
高中毕业时,史玉升考虑到家里实际情况,不想考大学,只准备参加中专考试,以便尽早工作挣钱养家。路广义老师知道后坚决反对,不但强迫他考大学,还陪他直至考完最后一门课。
我应该有一颗感恩的心,感谢我伟大的母亲、伟大的姐姐,更要感谢路老师,感谢所有给予我支持和帮助的人。史玉升常说。
对于高中阶段的师生情谊,史玉升总是念念不忘。校长王庭良,威严而又平易近人,以身作则,每天在校园捡树枝、纸片,检查每一个教室、宿舍,把学校治理得有条不紊。老师亢学坤、路广义、阎锡天等以渊博的知识为学生授业解惑,以严谨的治学态度和人格魅力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学生。
史玉升回忆,一次他和同学高望东、梁继文一起回家取吃的,从学校起身时已是太阳落山,漫长路途在黑夜中摸索前行,一天没吃东西,天亮时饥肠辘辘。路过同学王宗军家,王宗军的父母拿出全家仅有的一点白面,为他们做了一顿很稠的洋芋面条,让他们终生难忘。
现在自己的条件好了,常想着有机会能给有困难的恩师、同学、亲友提供点力所能及的帮助。史玉升说。近年来,但凡家乡的朋友有事求助于他,他都尽力给予帮助。
在长辈亲戚中,史玉升非常敬重舅父和二姨:他们虽然没有念过书,但要比一些读书识字人还明理,身上总能闪现出勤劳、善良的传统美德。对于家人,史玉升感叹:父母养育了我,兄弟姐妹无私地支持了我,但我能给予他们的很少很少。
在他老家还没通电话的年月,每逢佳节他总要嘱咐亲戚到家里看看,然后通过书信、电话告知老人、姊妹们的状况。近年父母年事渐高,母亲体弱多病,他魂牵梦萦,经常给家里寄东西。
从山里娃到国际知名科学家,史玉升的成长历程是一部励志史诗。他的故事告诉我们:远大理想是驶向成功彼岸的巨轮,只要有远大理想,就会有力量源泉,就能克服一切困难,奋勇向前。
2002年10月,史玉升应邀参加西吉县县庆期间,在母校西吉一中做报告。两个多小时的演讲,他用自己的成长历程提炼着一个主题:远大理想是驶向成功彼岸的巨轮。3000多名学生的掌声和纸条回应着这位师兄的诚恳演讲。
当被问及在长期的学习与科学研究过程中怎样保持激情时,史玉升说,当遇到课题不顺利或其他问题时,难免会有压抑、沮丧的情绪,但这样的情况是有周期性的。长期积累下来的兴趣和经验会起作用,用积极的态度去正视,坚持自己的选择,抵触情绪慢慢就会克服。
再回西吉,史玉升发现,除了在比较封闭、贫穷的地方还保持着读书才能翻身的传统,但凡被现代风拂到的地方大都转向另一条路:到城市打工去。10多岁的孩子弃学后跟着大人进了城,过早地加入到劳务大军的行列。
这条多出来的新路,在史玉升看来,是不值得鼓励的。大学兴,国家才能昌盛。同理,读书才是助穷人家的孩子翻身的正道。他认为,时下一些人不让孩子坚持上学,是一种短期行为。他更希望西海固的儿女们都能够站起来,走出去,做优秀的、对社会贡献更大的人。
二十七年如一日,史玉升教授用行动诠释了什么是工匠精神,什么是科学家精神。从1991年初识增材制造,到2025年荣获国际大奖,他带领团队实现了中国增材制造技术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历史性跨越。
他的故事,是华科精神的缩影,也是中国科技工作者砥砺前行的真实写照。匠心铸魂,创新立命,将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这就是史玉升,一个从西吉大山走出的科学家不变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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